EARTH by Deepa Mehta

Adapted from Cracking India by Bapsi Sidhwa

We can never understand the full weight of history until we experience it as personal history.
當我們從個人的經歷感受歷史時，才真正感受到歷史的沈痛。


為甚麼這部電影會叫做Earth?
Earth這個字在中文可有許多翻譯，我則是把他想成「大地」。被撕裂的大地。
這是個從一位小女孩眼中所看到的，與大歷史重疊的一段故事。故事中的每個小片段，都是個人的，私密的，卻又與那一年，印度戲劇性邁向新紀元的重大歷史事件緊密關聯。小孩所看見的這個世界，卻因為童真的無知，更顯得格外殘酷。

電影的敘事者Lenny-baby，是位住在英領印度獨立前夕拉合爾（Lahore）的帕西人。1947年的春天，一如往昔，她和親愛的奶媽Shanta、表哥、父母分享著生活的種種片段，躲在宴客的餐桌下偷聽大人們的政治吵架，跟媽媽學跳華爾滋舞，還有更重要的，就是隨著Shanta到處參與她與朋友們的日常聚會。這些來自各族群的勞動階級仰慕著，就如其中一位所說，如飛蛾般，環繞在美麗的明光Shanta周圍。而這些朋友們，有賣冰棒兼各種雜藝的Dil Navaz、按摩師Hasan、屠夫等幾位穆斯林，信奉印度教的園丁Hari和小販、管動物園獅子籠的錫克教徒Sher Singh，宛如一個小小拉合爾社群的縮影。

尤其是Aamir Khan所演的 “Ice-candy man”，這位機智風趣，調皮中帶點邪氣的冰棒販，以及英俊體貼，溫柔而愛好和平的按摩師（Rahul Khanna飾），不但因為最常與Shanta和Lenny獨處，成為Lenny心中的英雄人物，更是暗中較勁地爭取著Shanta的芳心。

但是隨著獨立時刻的逼近，卻傳出種種印度教與穆斯林分治，「印度斯坦」即將被拆碎的傳言，原本和平共處的各宗教族體，紛紛開始揣測拉合爾未來將歸何處，生計利益宗教習慣舊仇新仇種種隱藏的衝突因子開始浮出檯面，更因為政治的煽動，使得拉合爾居民各自人心惶惶。外在的不安展現在這群朋友之中，每次的聚會，從一開始的和樂，偶爾開對方的玩笑，到後來越來越難掩對「他者」群體的敵意，我群的自我保護意識逐漸超越跨群體的個人情誼。

Lenny所屬的帕西（Parsi）族群，是千年前來自波斯的拜火教徒，他們善於經商，又因為屬於少數族群，總是得順於當時最強勢的群體。因此在英領時期，Lenny的家庭十分富裕，過著相當西化的生活。
電影中一小段Lenny與媽媽的對話中，透露出在南亞，身為這個族群的困惑。Lenny問媽媽，為甚麼有人罵我們帕西人是英國人的小跟班（English Bumblicles…不知道確切的意思，猜測有這樣的含意…(?)）？媽媽隨即講了變色龍的比喻，和一段帕西人初來到印度，承諾他們會如牛奶中融化糖般，既有甜味又無影無形的故事。我懂了，Lenny說，we are not bumblicles, we are invisible….（小女孩的理解讓媽媽和觀眾啼笑皆非，又充滿了無奈）

面臨即將分治的窘境，帕西人選擇中立以求自保，然而拉合爾，甚至整個旁遮普省，卻無法避免地興起印度教、錫克教、伊斯蘭教各勢力之間的紛爭，雖然拉合爾的穆斯林人口最多，主要的商業卻把持在印度教人手中，而錫克教合群尚武的傳統也成為各界的大顧忌。隨著印巴分治（The Partition）的消息明朗化，拉合爾確定歸入即將劃分而出的巴基斯坦。印度教的民眾開始搬遷到印度教人口更為多數的東方，然而亦有不少依戀家鄉的非穆斯林，承擔著越來越被邊緣化及仇視的眼光。Shanta是印度教的少女，卻因為帕西雇主政治中立的庇蔭，選擇留在拉合爾，這個決定之後的發展，更使她的個人歷史被捲入區域歷史的殘暴之中。

人們因恐懼，被推入種種的不理性。為了自保，努力想辦法加入更強大的團體，於是，十歲的賤民階級小孩被嫁給了年邁的基督徒，無法離開的弱勢民眾開始改信宗教，宗教團體之間，在示威抗議之間流血殺戮。

比起Mehta三元素系列的火和水，這部片中最強烈的意象不在於「土地」元素的形象，而是一個想像的土地被撕裂或破碎的動態過程。

破碎。

電影的一開頭，Lenny在初聽分治傳言時，便自行摔破餐桌上的磁盤，並主動向媽媽坦承自己的「罪行」，她無法理解，印度真得會像盤子一樣破碎嗎？被媽媽所稱讚的「誠實」，和盤子的破碎，在故事開始前卻也預告了結尾。誠實所帶來的，竟然是背叛。

撕裂。

在Lenny和Shanta及兩位情敵目睹的一場暴動中，有人被綁在汽車上被活生生地撕裂。Lenny回到家後，吩咐表哥協助她拉扯自己娃娃的兩腳，直到布娃娃開腸破肚。親手撕裂自己所愛，才真正體驗那種劇痛，就像是歷史的沈痛被個人化後，才真正痛徹心肺。而Shanta看到撕裂的娃娃後，則是無聲啜泣不顧一切地想把爆開的布絨縫回。孩童與奶媽的一撕一縫之間，無聲有力地表現出他們在這場悲劇中的心理創傷，也暗示著數千萬民眾因印巴分治，在史上最大的人口遷徙交換中，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無法抹滅的傷痛。

因為預知這是場悲劇，我看得膽顫心驚，越是幸福的畫面，越被刺得心酸（尤其Shanta拿著新沙麗回房間照鏡子那段…），而看完後，說不出的沈痛久久無法散去。AR Rahman的配樂這次電子低音特重，在某些時候蠻能烘托那種無形的緊張氣氛（其中，唯美的床戲（沒錯！Mehta是印度海外導演，有床戲！）配上這股重低音暗流第一次看感到尷尬，第二次倒是覺得有暗示到未來的效果）。Lenny直接的童言童語好笑又悲傷，而那位冰棒販則是全戲發展最關鍵而搶眼的人物，他的性格層次令人回味無窮，一開始大男孩般可愛的無賴與機靈，也因種種事件的發展，誘發出更黑暗的面向，一件又一件環環相扣地醞釀成最後的，在Lenny的小世界中，最致命的一擊。（本電影的原著小說第一次出版時，就是叫做Ice-candy Man，作者就是故事中Lenny，多年後回憶當年，想必這位冰棒販在她心中烙下了極深的陰影…）故事的高潮收在最後一切的破碎，信任的破碎、希望的破碎、天真的破碎….雖然那只是大歷史中無數不幸中的一個小小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