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31

喀什Kashgar

喀什民族街的樂器店們



這短短的一條街上竟然有六到七家販賣維吾爾樂器的店鋪。


有的店面很小,師傅正在裡面頭也不抬地雕著樂器。也有的正在打手鼓撥琴弦以音樂吸引客人。也有的大店鋪只是把樂器排排掛在玻璃櫥窗中,甚至陳列於其他的民族紀念品之間。這是條靠近清真寺和燒烤街,觀光客和當地人都喜歡來逛的舊市街,或「民族街區」。對漢人而言,維吾爾族是邊疆的「少數民族」之一,「能歌善舞」更成為了他們的「代表形象」。特別有趣的則是維吾爾的樂器,竟然也變成了觀光區的熱銷商品。除了這條街外,附近的小巷也有零星販賣迷你展示用的樂器組,假日的巴札裡更是店店都要懸掛些「熱瓦普」、「都塔爾」、擺一些畫上民俗風情的「達普」手鼓。後來聽說,這種便宜的手鼓打起來根本就不能聽。但這裡有多少樂器是賣給觀光客,又有多少是維人樂手自己使用的呢?

我很幸運地走入一家當地樂手光顧的店鋪,東張西望時,老闆兼師傅麥麥提正在維修一面手鼓。不久之後,則來了一群可愛的老先生們,他們拿起師傅修好的手鼓試音,即興表演節奏沸騰的鼓藝,接著,又交頭接耳地跟師傅要了幾面其他大小的手鼓,一一試打,也有位隨手拿起熱瓦普坐下便彈了起來,擠滿人的小店裡好不熱鬧。雖然聽不懂他們維語的交談,不過大概拼湊出這幾位老樂師們今晚有包場演出,把鬆弛的手鼓送來維修,接著也順便玩了起來,大概和師傅很熟吧。





這家店真是絡繹不絕,不久之後又有小姐來購買琴弦,接著則是三位青年來看笛子。大部分的漢人來到多數維人居住的喀什,不習慣沒有漢語的環境感覺這裡簡直就如異域,而我剛從巴基斯坦過來,不但覺得似曾相識,也早已習慣處在語言障礙中,因此時常會「驚訝」於這裡的人會說漢語。就像這位維族小伙子大學讀漢語系,因此講得十分溜,帶著外地來工作的漢人朋友來買笛子,也跟著在店裡玩起樂器來了。我們的確都是很愛唱歌跳舞的阿,他說,時常傍晚有人拿起手鼓,鄰居們就都聚過來一起唱跳了。但是我只學過吉他,不會彈都塔爾。聽到我的詢問他似乎也感到遺憾,馬上就向師傅請教起彈法。麥麥提師傅真是超有耐心,總是微笑著嘗試回答我們所有的疑問。這家店裡全部的樂器都是他一手打造,已經是家族的第五代。之後也遇到了一位麥麥提的「師弟」,向麥麥提的父親學習樂器製作,同時現在木卡姆劇團裡拉「艾捷克」的一位樂手。在樂器店裡待上一會,還真得就現場目睹了各種樂器的奏法!

如果跟你買手鼓,可以教我怎麼打嗎?於是第二天,我又回到了這家親切的樂器店鋪混了一整個早上。

納瓦木卡姆劇院

這幾天的下午婚禮隊伍特別多,長長的車隊前方總由一輛滿載吹Surnai打Naqqara鼓樂手的小貨卡領隊,遠遠就能聽見他們的到來。認識這位納瓦木卡姆劇團團長祖力克時,他也剛好第二天就要結婚,本來差點就要參加他的婚禮了。歡迎來阿,他說,我明天下午會打電話告知確切的地點。

但是第二天下午一直都沒有人打來。也不好意思打去詢問。

之後到了他的劇院,他說,我昨天一直打這支電話都打不通阿!可惜阿,他說,我們的婚禮好多人在唱歌跳舞。

據祖力克所言,樂舞在他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不論是出遊或有聚會,總會有人拿出個樂器,然後大家就唱起來了,在這樣的環境中,不會跳舞被視為一件很丟臉的事。

納瓦劇團是私人成立的表演團隊,而這些劇團全都是表演給外地人看的。當地人的音樂活動都發生在生活場合和慶典的「麥西來普」中,對他們來說樂舞是種參與,而非觀看。然而面對外界的好奇,這種具「民族風情」的歌舞表演可說是因應觀光產業而發展出的另一種表演型態,也興起了混和傳統旋律與現代電子配樂、編舞等全球化的新音樂產業。這個劇團便是一位河南商會老闆的投資,團長祖力克曾考上藝術學院,但因家境負擔不起,提早就業,在商會老闆的大樓擔任警衛時,因一次歌唱表演而被老闆提拔為新成立的劇團團長。他說,他自己非常喜愛樂舞,無奈沒受過專業的訓練。

在這種大型的觀光演出中,聲光效果超越了細膩的表現,納瓦劇團所在的劇場是個可容納五六百人的大廳,過去能夠定期表演以零售票的方式經營,在大場地中以揚聲器播放伴奏帶,演員們身著豔麗高彩的服飾隨之起舞。七/五事件之後這裡的觀光業大受影響,原本的旺季反而變成幾乎沒有客源。現在,除非有足夠的人包場,劇場不再開演,團員們放著無薪假,偶爾接洽小型的包場演出。去劇院訪問祖力克團長時,還是有一些團員在空蕩的排椅中練習,褪去了華麗的包裝,他們還是跳著老一輩人跳的舞,還是講究著手臂困難的細膩動作,以自己所學的樂舞為榮。

From Tashkurgan Kashgar

進入新疆

聯絡上新疆的朋友後,被勸說了一番,他們說,南疆的維吾爾人口最多,你沒事別亂跑,還是趕快回烏魯木齊吧!還沒進入「後七‧五事件」狀況,又沒機會看相關新聞的我,根本還不知道漢人和維人之間的戒備有多深。只是發現我的台胞證竟然24號就要到期 ,在非常時期怕手續更難辦理,最後只好忍痛捨去最不順路的遙遠和田(他們說,和田的維族人口佔96%,太危險,就別去了吧!),提早到烏魯木齊辦理加簽手續。其實,在抵達烏魯木齊前,我根本還摸不清楚七月五號所發生的暴動到底有多嚴重,只知道為此,到處都佈滿了武警,進出任何城鎮都要耗費冗長的時間通過檢查手續,對外網路和國際電話全面封鎖。沒有資訊,只有表面不透明的緊張,和隱隱的恐懼不安…

⊙塔縣鷹舞與高山症

過了邊檢後,還有兩三小時的車程才正式入境中國新疆,辦理入境手續的人員們比想像中還友善,只是…「不好意思我們的計算機有點問題,你的證件號碼一直輸不進去」…是有甚麼規定不讓台灣人從這裡入境嗎?沒有的!沒有的!又在辦公室裡等著,他們興致盎然地研究著我的筆電,我的護照(從來沒看過呢!)。

第二天早上頭就開始脹痛了,昏昏沈沈地,想出去走走,稍微走快一點就上氣不接下氣。在KKH上過了海拔2500米沒有半點感覺也就疏忽了吃藥,一定是5100米的那段跨境之路的高山後遺症。好乾,喉嚨也開始發炎了,穿著涼鞋的腳底皮層慢慢開始剝裂…



到處詢問哪裡看得到塔吉克的鷹舞。唉呀,現在他們都只表演給包團的人看了啊!在城外不遠的草原上,傳來歡愉的鼓聲笛響,興奮地循著聲音,來到了一個「阿拉爾金草灘民俗村」,喇叭播放的音樂,歡迎著遊客進入蒙古包喝杯奶茶。

不禁覺得有些失落。

塔縣非常地小,路卻異常地寬,乾淨過度的街道上沒甚麼人,卻立著一座座「跳鷹舞」、「吹鷹笛」的人像石雕,讓我想起電影裡,凡被冰雪皇后的魔杖點皆會變成石頭的故事。很是詭異的氣氛。

⊙最後一段Karakoram Highway

從塔什庫爾干下山到喀什,就完成了整段卡拉崑崙公路。中國這邊的山路真是鋪得又平又好,而且再也沒有可怕的懸崖路段了,但是,坐在這班「等人坐滿才開」的20人小型班車上…

「後面一排的阿兵哥和小伙子全都吐了!」

接著,我幾乎被嘔吐的人完全包圍,這個可怕的連鎖反應,更因為空調車的設計不當,幾乎沒有窗戶可以打開往外吐(我剛好就坐在唯一可開窗縫的位置,才得以倖免),於是,大家都吐在地上,任其向前流…

2010/07/30

文化中心 Alhamra Art Center



在塔利班的威脅之下,拉合爾的音景不能不說受到了不得已的壓抑,城市中具指標地位的Alhamra Art Center便是深受影響。其入口戒備森嚴,與其說是文化中心,更像個軍事入口,以拒馬和拿著機關槍的警衛層層守護,據說這裡曾多次收到欲將其炸毀的宣言。當時七月之際,中心的三個表演廳皆未排有演出檔次,只有藝廊有一檔NCA美術研究所博士生的油畫個人展。然而中心的其中一棟大樓則藏著Alhamra Academy of Performing Arts的美術和音樂教室,各種音樂的課程依舊進行著。這所政府成立的藝術專校成立於2002年,目前只提供一期三個半月的certificate學程,學生的年齡沒有限制,從兒童到壯年皆有,雖然男性居多,但在sitar和vocal的教室中還是可見些許女性的身影。



從媒體和販售的音樂型態觀察,感覺這裡最重視歌唱,人們心目中最喜愛的音樂家皆為演唱Ghazal等light classical藝術歌曲的歌手,樂器位居次要地位,不似印度樂器獨奏之發達。這裡音樂課程的內容也似乎反映著外在環境,vocal班的學生最多,節奏性的手鼓tabla次之,旋律性的西塔琴sitar最少。手風琴harmonuim則像是歌唱的進階,要先會唱,再學自己伴奏,與橫笛班所教的皆為folk music傳統。至於西方的樂器,這裡開授了吉他和小提琴兩種班級,雖然附帶了西方和聲和旋律,這些樂器也成功地融入在地歌曲演出時的伴奏陣容之中。

Quaid-e-Azam圖書館

Quaid-e-Azam即巴基斯坦人對其「國父」的尊稱,由此可見此圖書館的重要性,此亦為英領建築,位於巨大的Bagh-e-Jinnah公園內。在千奈Madras University圖書館大吃一驚的我,其實已不抱著能夠真得找到研究資訊的期望,但在招待人的堅持下,還是去一探究竟。這棟號稱全國最大的圖書館雖然音樂方面的館藏不多,但其大廳內部挑高而華麗彩繪的天花,卻讓我想起九到十一世紀的伊斯蘭帝國盛世時,對知識和圖書的重視,氣派而莊嚴。如今,在這些「第三世界」的地區,資訊得來不易,如珍寶般地收藏,對於習慣快速且數位資訊的我,是另一個角度的價值提醒。



音樂在伊斯蘭教中一直頗具爭議性,一些基本教義派意圖將其完全禁止,如當今最「火紅」的神學士Talibans,便視熱愛音樂的蘇非教派為致敵,且時常恐嚇音樂表演的單位。然而此地民間和藝術音樂的盛行,亦是不爭的事實,音樂史的研究者,也必然討論伊斯蘭教與音樂的關係,及其對南亞音樂的影響。巴基斯坦是個因宗教意識型態而建立的國家,因此「音樂」和「音樂史」這些被印度視為理所當然甚至高度頌揚的課題,在這裡似乎需要先經過一番檢視,才能小心翼翼地登上台面。

至於Bagh-e-Jinnah公園,這裡儼然是當地上流社會休憩之地,巨大的公園中,有種滿了紅豔玫瑰,不少情侶談情說愛的私密小草皮,有環繞公園一周的慢跑跑道(傍晚時刻跑滿了建身的男女老少),更有英國人留下來的板球俱樂部,還有人爬在樹上摘果子、躺在樹下睡覺...

Sost-Tashkurgan

大概是疲勞所致,每離開一個國家之際,生理系統便開始嚴重地抗議,罷工。又開始拉肚子了,症狀和在新德里的一模一樣。又要跨越一條國際線了,這次是在海拔5100米的紅其拉普(Khunjerab)口岸,除了駐紮的阿兵哥,和在帕米爾高原上游牧的Wakhi、Tajik人們,沒有其他的人影。



過了巴基斯坦的海關後,又繼續向上爬,直到山都讓開了,變成遼闊的高原。這裡連邊界線都不必圍了,只有路上簡單的檢查哨,巴基斯坦大兵看著我穿著他們婦女的傳統服裝,問司機說,日本人嗎?



連中國的阿兵哥也以為我是日本人!直到我突然想起自己具備的中文能力,腦中的語言系統才終於轉了過來。中國的邊檢很嚴格,背包裡的每樣雜物、每條內褲都掏了出來,一一解釋。筆電裡好幾G的照片,更是一張張地詢問...還好一陣子後,電腦也受不了高山症,當機了。山頂的紫外線是山下的七倍,年輕的阿兵哥說,筆電帶上來看電影若當機,拿到爐上烤一烤就又會動了。他熱情地問著我MC Hotdog,張震岳和阿扁。

From KKH Sost-Tashkurgan

Gilgit-Hunza-Sost



吉爾吉特(Gilgit)是個雪山環抱的山鎮,相較於秀麗的Chitral山谷,這裡顯得更加陽剛,開闊。鎮上比想像中熱鬧,而且市集裡中國的貨品明顯增多。這裡不僅是千年前的絲路,現在依然是與新疆、中亞貿易往來的重要通道。在鎮上問到一家「音樂中心」,店面裡賣著只有這個山區裡才看得到的當地樂手「專輯」,用最簡單的燒錄光碟,和影印的封面,宣揚自己的音樂,看起來像新疆Satar的山區“Sitar”,來自阿富汗的低聲rabab,笛子,圓面的手鼓daff。在如此偏遠的地區,也有現代的技術錄製著傳統的聲響,他們自產自銷,不受大企業的掌控,但我的疑問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好奇,錄音媒材對樂手們的幫助多大?有多少人,還有誰,會來買這些自製的唱片?…



海拔越高,植披越少,為了新中國的崛起,中國人承包了這條南北運輸要道的修整,砂石滿天,交通管制一等就是數小時,管制一解,兩向車流馬上開始互不相讓地移動,我坐的這台小車賭命超車插隊,結果卡在雙向車隊相遇的最前鋒,完全堵住了對方的來路。我們理虧開在逆向,卻無路可退,司機只好朝向峭壁的另一邊倒車,倒往還剩幾公分路面就變成懸崖的邊緣。

吉普車背對著深谷,輪子溜溜地轉,他拉著手煞車的車把,車卻沒有立即停煞的跡象,順著地心引力持續滑動。

我可不想連掉落的方向都沒看到就粉屍碎骨阿!

千分之一秒間我思考著要不要馬上跳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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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nza是卡拉崑崙公路上最大快人心的山谷,傳說中宮崎俊創作「風之谷」的靈感來源。光是這個原因,就足以吸引一整代的日本旅客,這裡也有個日本NGO,支持當地婦女的手工藝品。Karimabad山頭的那座城堡傲視群雄,但就連國王們到了冬天,也只能群聚在一個矮小的廳內圍爐等待積雪融退。城堡裡的講解小伙帶我們走過如迷宮般的一間間起居空間,觀賞馬球的窗台,下方村子家家屋頂曬著豔橘的杏乾。這裡是皇后審理聚落女人糾紛的會議室,木地板和毛毯上灑著透過彩色玻璃的光線。阿,牆上的樂器,Rawap! Daff!…小伙子很驚訝。你怎麼會認得我們的樂器?但是他不會彈。現在只有老人家彈了阿!



From KKH Hunza


我是如何自以為事地認為短暫經過的片段就足以拼湊出全面的瞭解?對於這山裡的種種,還是瞭解得太少。

入夜後,路邊的高聳的荒山不再友善,張牙舞爪地顯露原形的黑影。這裡明明是亞洲大陸的中心,拖著疲憊身軀的我卻感覺這條漫無止盡的路通向世界的盡頭。除了意志以外,全身上下已經沒有半個部位聽從使喚。想到法顯提到「度蔥嶺」的短短幾句:「蔥嶺冬夏有雪。又有毒龍,若失其意,則吐毒風,雨雪,飛沙礫石。遇此難者,萬無一全。」在這裡行進的人們,真得需要一個神的寄託。

KaraKoram Highway

世界之脊。卡拉崑崙公路

才剛到巴基斯坦就得知新疆烏魯木齊發生暴動,實際情況到底如何一直不清楚,家人說,還是別一個人從南疆入境吧,尤其那邊的通訊全斷。原本都已經準備好改搭飛機了,沒想到,要訂票時才知道,烏魯木齊關閉了所有的國際航線,所以Islamabad-Urumuqi的航班也全都取消了。看來我還是注定要走這條世界最高的公路!

Rawalpindi-Gilgit

F


這應該是我今生搭過最不可思議的一班客運。

那些綁在車頂的行李早就嚇不了我了,副駕駛赤著手丟入大冰塊,全車共用一個玻璃杯的飲水桶,最後我也喝了,因為自己帶的水壺丟在地面,被烘熱得不像話。全程22小時的車程,的確是有點可怕,但最可怕的卻是那位堅持開完整整22個小時險峻山路,車速超猛,罵起人來也超猛的超能耐司機老爺爺。喔,我超敬佩他的…

這位老爺爺看起來像隻飽受風霜的老山羊。早上八點班車便從首都旁的舊城Rawalpindi出發,經過兩小時離開炎熱的平地,勇猛地奔上蜿蜒山路,這個號稱有冷氣的「豪華巴士」,自從開始上坡後就吹不出甚麼冷風了,而且,仔細觀察巴士的擋風玻璃…為甚麼上面有彈孔的痕跡?!每過三四個小時,山羊司機就會在經過的鎮上停靠休息站,讓乘客出來解手喝茶,女士們(車上除了我外只有兩個抱著嬰兒的媽媽,不全家出動,女性是不獨身出門的)則有個獨立的「家庭空間」,隔離那些男人們的窺視。不久,林相改變成滿山的針葉林,路的彎處,擺著上百箱的養蜂木盒。





下午了,山羊司機不似有停靠吃午餐的意思,而這裡的路也越來越破敗,人煙幾乎消失,我們來到了險惡的Indos Khohistan,這裡不再有大樹,公路盤延在高高的懸崖上,深谷的下方是古印度文明之搖籃,滾滾Indos河的上游。對岸的山路,看起來像一條用刀片在鬆軟山壁上劃出的細線。卡拉崑崙山即是漢人所稱之蔥嶺,法顯西行佛國便是翻越此山脈,更高處的Chilas附近更曾發現北魏使者刻在石壁上的千年塗鴉。古道多變,但據說這段令人生畏的懸崖荒徑,與法顯所跋涉之道路完全相同。



下午四點多,終於放我們吃飯了,山羊司機警告說,吃快一點,要趕路,不然就不能準時到Gilgit了。吃飯出來,看到副駕駛在倒車。已經開八小時,要換人開了嗎?喔不,山羊司機出來後,馬上又把車掉頭,要回前面去加油,他說。這裡的加油站因為停電所以停擺了。但是到了前一個加油站,只見眾卡車擠在狹窄的聚落路上大排長龍。這裡也停電了阿。
經過了這番延誤,山羊司機似乎心急了,一路上怒氣沖沖地踩著油門,天色將暗,有乘客上前來說,需要停下來作禮拜。作禮拜!趕路雖要急,但真神的力量更大,山羊司機邊咕噥著,邊尋找停靠之處,沒想到這個荒郊野外還真有蓋個小小的禮拜堂。大概有一半的人進了禮拜堂,那些不進去的也還真不少。山羊司機當然沒進去,十分鐘後,他開始大按喇叭催人上車。天色越來越暗,馬上又到了下一個禮拜的時間。你們要停就停,這樣下去肯定到不了啦,他說。這次沒有禮拜堂了,虔誠的人們找著山邊可以跪拜的石塊,面向西方,結束後,天就完全暗了。



這裡的山路是沒有燈的。也沒有鋪柏油。驚人的是,山羊司機的時速絲毫沒有因為光線的缺乏而減慢。或許他對這些一曲一折早已熟透。又這樣開到了半夜,在一個悶如鍋爐的荒鎮Chilas吃晚餐。有人想中途下車,結果被司機罵了。行李全綁在上面,用帆布蓋著,原來他是覺得這樣一鬆一綁耽誤時間。但罵歸罵,副駕駛還是爬到車頂辨認出他的行李,放他離開。老實說我也蠻想趁現在就離開的。天黑過後,再也沒有景色,只能努力地在不太能向後躺的硬椅子上嘗試各種睡覺的姿勢。全身肌肉為了抵抗車子的顛晃已開始彈性疲乏。

重點是,開了16個小時沒有圍欄的山崖石子路,山羊司機絲毫沒有要休息的意思,越夜越勇。太可怕了,車輪好像就壓在隨時會崩塌的邊緣,右側黑漆的深谷,和前側車燈照亮的山壁,一個轉彎,前方頓時虛空…為了不去看,不去想,努力地像向車上眾人看齊,拼命地睡覺…

這是我第一次完全地感受把性命交在別人手中的滋味。沒辦法了,也只能完完全全地相信他…

凌晨四點多,我們比預計時間提早了兩個小時抵達山中的第一大貿易城,星空遼闊的Gilgit。